歇斯底里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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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热播的《神探夏洛克:幽灵新娘》圣诞特辑(Sherlock: The Abominable Bride)有没有满足大家对卷福和花生的期待呢?故事再次回到原著19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卷福(夏洛克.福尔摩斯)依旧思维奔逸,花生(约翰.华生)依旧呆萌可靠,案情设计依旧扣人心弦只是带了些许“盗梦空间”的现代穿越气息。

两遍电影看下来,主线剧情不知了了,留给专业影评人士,个人觉得细节处理倒是颇有意思。影片中悄无声息地插入了许多阿瑟.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的原著彩蛋,如《海滨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Criterion 饭店、失控的插画家、约翰和玛丽的华尔兹,感兴趣的影迷可以仔细琢磨,此处就不剧透啦。当然,最吸引我的莫过于处于英国维多利亚大时代背景下的人物个性特点及其背后的心理学机制,这些圈圈点点亦如一条无形的线贯穿了影片的始末。

19世纪末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正如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描述:“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那个时代,一方面工业经济极度繁荣,男女平等、种族平等自由思想初露端倪;另一方面,人性,尤其是个人情欲却受到深刻的压抑。

这个时代正是奥地利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生活的时代,也正是精神分析诞生的时代。弗洛伊德毕业于维也纳大学医学院(彩蛋:华生在参战以前也是维也纳的精神科医师)。弗洛伊德早期的精神分析理论主要包括意识和无意识、压抑和抵抗、泛性论、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这四个方面。或许这些理论诞生的灵感源泉有很大一部分即来自身处维多利亚时代大背景下的人物本身,尤其是女性。

影片中第六个被害的男人尤斯塔斯.卡迈克尔(Eustace Carmichael)被害前与夏洛克的谈话中用歇斯底里(hysteria)、沉迷于幻想描述自己的夫人,而夏洛克反驳道“她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位独具慧眼智商出众的女性”。

歇斯底里或译作癔症(希腊语hystero,即uterus,子宫的意思),通俗来讲是一种难以控制的情绪过度激动所引发的精神障碍,现代精神医学已不再使用这个诊断分类。说到这里,读者有没有觉得影片开头双枪扫射的新娘也是一副歇斯底里的状态呢?在古希腊时代,癔症被认为是一种女性特有的,与子宫干燥缺血有关的疾病,以至于有将怀孕作为治疗手段,理由是性交可以湿润子宫促进血液循环[1]。直到19世纪中末期,也就是影片中的维多利亚时代,歇斯底里仍被当作女性特有,男性通常拒绝该诊断,只不过更多指的是性心理障碍。常用的治疗方法包括外阴部按摩、水喷或者震动外阴以帮助女性达到性高潮从而改善异常的情绪激动和举止失常[2]。

在维多利亚时代,女王当权,妇女备受尊重,女性追求平等自由,但事实上,男性眼里的女性的社会地位仍然低下。在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中,父亲以严格、虔诚的严正纪律持家,有家庭祈祷,读经与严格的训练。理想女性贞洁、端庄,优雅,这一理想的背后却是各种礼教的束缚,尤其是性禁忌,从维多利亚时代女性严实包裹肌肤的服饰特点和婚前贞洁的重要性可见一般。因此,清教徒,修女和教养过严的儿童成为癔症的高发人群。弗洛伊德和约瑟夫.布罗依尔(Josef Breuer)《癔症研究》中的经典案例主角安娜(Anna. O)即是这样一位智力出众却在一个清教徒思想的家庭中过着极度单调生活的女性。在弗洛伊德看来,癔症的形成源于潜意识冲突。

美国精神病学家南希.麦克威廉姆斯(Nancy McWilliams),现新泽西州大学心理学教授,美国精神分析协会高级分析师在她1999年出版的的著作《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Case Formulation)中[3],虚构了另一位维多利亚时代妇女艾米的案例来说明癔症的形成。那个时代的普遍认可的好女孩是杜绝色欲的。进入青少年后,性渴望得不到任何躯体满足,她非常想手淫。然而,手淫在其所处的家庭和文化中被视为堕落,所以她有意识地竭力抵制这样地念头,这种渴望和抵制都令她痛苦而羞愧。这种潜意识的冲突代之而来的是她右手出现癔症性手套性麻痹,这样实施手淫的右手就完全丧失功能了。

手套性麻痹是一种经典的转换症状而非神经系统病理性改变,现已十分少见,但在维多利亚时代屡见不鲜,就如神经性厌食在现代社会一样,尤其是年轻女性(有数据显示,舞者中12%罹患神经性厌食)[4]。与较为单纯的躯体疾病相比,精神障碍的一大特点在于不可忽视的社会文化背景。现代社会以瘦为美的审美价值观是导致神经性厌食的主要因素之一[5],而在维多利亚时代,对贞洁的苛求,对情欲的压抑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癔症的高发。这样看来,癔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文明的副产物,而这也正是那个时代的印记。

 

参考文献:

[1]King, Helen, 1993. Once upon a text: Hysteria from Hippocrates. In Gilman, Sander; King; Porter, Helen; Rousseau, G.S.; Showalter, Elaine. Hysteria beyond Freu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Rachel P. Maines.1999. The Technology of Orgasm: "Hysteria", the Vibrator, and Women's Sexual Satisfaction.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3]Nancy McWilliams, 1999. Psychoanalytic Case Formulation. The Guildford Press.

[4]Arcelus J, Witcomb GL, Mitchell A. 2014. Prevalence of eating disorders amongst dancers: a system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European eating disorders review: the journal of the Eating Disorders Association 22 (2): 92–101.

[5]Rikani AA, Choudhry Z, Choudhry AM, et al. 2013. A critique of the literature on etiology of eating disorders. Annals of neurosciences 20 (4): 15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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