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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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taldisorder

2013年,最开心的事情之一就是找到这个组织认识了一群有爱的小伙伴。想要写点什么的念头由来已久,不过上个学期疲于奔命,就一直耽搁了。近期,卤煮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想法如果不和人交流,就木有进步,时间久了也就很快忘记了,或者迟迟有疑问而不得解决,未免成为一大遗憾。今儿2014年的开头,热乎乎出炉一篇处女作,欢迎各位批评、交流和指正。(卤煮开始了一项“白居易计划”,决心练习把自己的想法和理解都用清晰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所以,如果写得还不通俗易懂的话就批卤煮吧⋯)

这篇博文主要的灵感来自于我阅读了我们博客上之前的一篇文章《精神病学中的心理谬误》。总的来说,在这篇博文里,作者论述了精神疾病生物学因素的重要性。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有一些思考,就以此开头,在这里随便扯几句。

一般来说,我感到目前对于“精神疾病”之认识的局面往往是这样的:受到过医学训练的筒子们更加倾向于生物性因素的解释,也往往更加容易认同一些“医学化”的做法。而受到人文社科背景的筒子们,则更加熟悉或者说倾向于一种精神疾病建构论,即,认为精神疾病并不一定存在实体,由此大批生物精神医学模式是一种简化论、还原主义以及过分病理化。私以为,这些声音的存在都是有一定价值的。如果从一个总体的层面来看,就是因为有各方不同的观点存在,声音才在一种比较平衡的局面里。其实说真的,谁要故意维护建构论呢?如果有朝一日科学可以发达到解释精神疾病的病因,发明万灵药的程度,恐怕全人类都会很欣慰。问题是,人类的知识总是有边界,科学、理性有界限,宗教、神秘主义就总有空间。

通常,当一个是非困境出现的时候,解决方案总是寻找“第三条道路”,以折衷的方式跳脱非此即彼的困惑。在我所讨论的问题,精神疾病究竟存不存在,或者说它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的问题上,这第三条道路可能就是一种新的医学人类学取向,基本上,这个取径既接受当代精神医学的认识论角度,承认精神疾病有生物性的本质存在,又同时强调历史、社会、文化因素的作用。这立场,即是跨领域精神医学研究取径的基本命题。

本学期学习文化与精神健康以来,建构论对我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凡是念人文社科的,估计没有人不读福柯。鉴于福柯实在太重要又太流行,还是拿福柯说说事。差不多自打读过福柯,就会对自己每天接收到的种种信息和“知识”保持怀疑,敏感地嗅到其背后的“权力”意味。这其中,当然包括了精神病学的知识。这些知识很多时候也是被诠释、生产、制造出来的。西方文明的进程透过精神医学,在包括收容所、医院、司法系统等一定的机构配合下,治疗,却也同时生产了“非正常”的人。也就是说,医院既治疗精神病人,又生产精神病人;医院、医生、医学知识本身即是定义和生产“精神疾病”的一环。关于文化和社会如何生产精神疾病,使得某种精神疾病成为可能,举一个例子:当代被认为是“厌食症”的种种行为及其表现在中世纪的修女中也可以找到,但那时她们被视为圣洁。禁欲苦行是她们体会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牺牲的方式,是她们经历神的方式。在这样一种宗教阐释的背景下,即使这些修女展示出和当今厌食症患者同样的行为,由于她们不在一个将这些行为病理化,“厌食症”的精神病学知识不存在的文化环境之下,她们就无须接受治疗,她们不被认为是异常,她们也不是“厌食症患者”,当然,她们也更无须面对由于疾病标签而带来的污名和其他压力。

针对福柯,其实也有过不少批判。不少学者批评福柯的视角抹去了患者及其亲人真实经历疾病的痛苦。其实这种说法也就是,无论你怎样坚持精神疾病其实不存在,是社会对于不符合社会规则和期待的人的惩罚,也无法否认他们在为此经受身体和心灵的折磨的事实,更无助于环节这群人的痛苦。这个批评大体很有道理。不过,当初我读到它的时候也在质疑一些东西,大致是两点:第一,福柯有没有否认过“精神疾病”作为一种实体是存在的,还是他只是更加强调精神疾病被建构的方面?第二,这些苦痛经历里面有多少是“精神疾病”作为一种实体本身引起的,又有多少是因为社会文化施加的压力引起的?要回答第一个问题,需要仔细阅读福柯,超出了卤煮目前的水平。不过在卤煮已经阅读的片段里面,至少没有发现福柯否认过“精神疾病”作为一种实体存在,仿佛“精神疾病”就完全是一堆虚无的流和建构。关于第二个问题,卤煮以为这中间的界限很难区分,就像人身体和心灵的界限其实也很难区分。到底是生物性的原因本身引起了精神疾病,还是精神疾病导致了生理上的变化却还被当作原因?未解之谜。

对于精神疾病的生物医学的解释,卤煮知道的不多。不过上学期也读到过一些比较有意思的讨论药物的文章。据我的知识,其实这些药物究竟是怎么把人治好的,我们目前似乎并不清楚地知道,所以也有一些有意思的研究,尤其是对于安慰剂和药物的研究。有一个点是我感觉比较有意思的,如今也时常拿来被讨论,即,一个所谓“化学元素平衡”之大脑的神话,很多时候是制造公司为了谋取利润而做的建构。他们甚至建构了相关的研究以佐证他们所言之权威性与合法性。可其实:首先,目前还没有任何的测试可以测量大脑内的化学元素是否平衡。其次,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一个“平衡”的大脑状态。最后,通过吃某种药物改变化学元素水平而得以好转并不解释病因。这就好比我们平时感冒了可以吃阿司匹林康复,但是不能说感冒是因为阿司匹林太少引起的。

我常常可以在精神疾病建构论和其他种种事物的建构论中找到某种共同之处。比如性别建构论。昨天与某好友聊天恰好说到,应该说,当代的女权主义和性别理论对于“性别”的解构并不是建立在对于“差异”的抹去与消除上的,解构并不是抹去差异,而是将差异复杂化。比如说,原本我们以为只有男性和女性的差别,但现在我们会认为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性别气质(sexuality)。搬到精神健康的事情上,应该说,我们原本以为只有这种病和那种病的区别,但后来我们认识到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疾痛体验。这里,就是医学人类学取径强调病人叙事以还原活生生的人的必要性的来源。很多时候,正是从这些叙述里,我们得以明白那些简单的疾病名称背后复杂的个人疾病体验,以及它对于每个人的不同意义。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又想到了最困扰卤煮的问题:那就是挖掘微观的、个人化的体验,和实际生活和治疗对于概括及大规模普及的需要之间的张力。说一千到一万,相信不管是抱定哪种立场的投身精神健康领域的小伙伴,我们最终的目的可能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世界。但是人想多了,就会不禁怀疑,我们究竟如何能够建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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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haw Shaw 5

      搬到精神健康的事情上,应该说,我们原本以为只有这种病和那种病的区别,但后来我们认识到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疾痛体验。

      这一点很赞同,除此之外,有一次突然想到以下问题“拿抑郁症为例,如果现在被诊断成抑郁症患者的病人其实是几种疾病共同的表现,那么我们针对抑郁症的研究还有什么意思?筛选出来的脑功能变化区域可能只是几种疾病的混杂表现。” 当然我的想法有些极端,但是真是恐怖,如果我们的诊断谱系出了问题,有多少研究是没有意义的啊……